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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辞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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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 Zhang

May 18

晨如是知

刚过四点三十,天色已亮得青蓝。索性从床上翻起来。推开一扇窗,一阵凉爽刹时扑面。一丝丝轻飘飘的烟火气,总是似有若无地夹杂在遥远模糊的晨炊里,每每使我感到安定与踏实,觉得确实是在生活。这些太过细节的情绪,源自此刻清晨特有的、蠢蠢欲动着新生的空气。

一夜无眠,却无困倦,枕着嘟嘟熊翻看喜爱的杂志和书本。近百页翻过去,仍然无法入眠。脑海里零碎的想法和词句,非线性地蹦跳出来。不是矫情也不是神经错乱,真要个说法,那是恶习复发。

天亮得那么早,却几乎听不见鸟叫。 自然,令我想起过去在外头念书的那几年的好多个整夜,也是这样溜过去的。书、电脑、写作、独自一人、以及窗外暗青色微明的天、无名鸟的婉转叫声、能看到对面墙壁长青藤上依稀的露水迷离。

又仿佛更早前许多年里的某个这样的早晨。整夜不睡却精神抖擞地登上一座小山,脚底的泥土和青草湿气颇重。每移动一下,步子就踩着青草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鞋底微微打滑。临到山顶,这时候太阳才从紫蓝色的薄晖中升起来。

原来,失去的某些时刻,竟然还是会在流淌的时间之河中同自己重逢,复又交汇在种种如此般宁净的时刻。即使我曾一度固执地认为,那些经过的已如宣告了死亡,再不复拾得。而今,我却确亲身体验与自我之重逢。

如是知,真正发自内心相遇过的,纵使绕行再远的路,必然能再次相逢。

May 17

媒体有毒之以毒攻毒篇

五月,空气中的燥热愈发汹涌,5.12汶川大地震过去整整一年。上中两旬, 中国媒体之话语势,无论南北,均携汶川地震周年祭议程,铺天盖地滚烫沸扬起来。 《北京晚报》、《中国青年报》、《扬子晚报》、《广州日报》、《三联生活周刊》、《新周刊》、《中国新闻周刊》、《南风窗》……均分别从各自的角度出炉汶川地震一周年纪念专版特刊。腾讯 、搜狐、新浪、凤凰等各网站借同一题材均量裁专题,并派记者赴蜀,力争原创。另有“三台三网”(中央电视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国际广播电台、人民网、新华网、央视网)于5月12日14时20分对中国政府官员于灾区现场纪念活动进行同步直播,并做前后续系列专题报道地震周年祭。

面对媒体对地震受灾祭奠如此厚重地着墨,置身于其密布网罗之中的你,可有追思或哀恸?对死亡、灾难、失去的种种时刻及经历的同情、追思和哀恸的确是正当、健康、慷慨的关怀和情绪。加之重生精神和重建成就,这些内容基本构成了这一时期纪念报道的主旋律。然而,媒体在绵密揉弦的奋力过程中,其弦外之音已渐为耳闻。

近期有评论或多或少指中国四川地震周年纪念化身成为“媒体祭”, 全国媒体全力应战,成了纪念行为的强势话语阵地。有的进一步指出,面对这个不可规避的重大选题,在市场和政策双重环境下,媒体应对选题被迫发声。其实,或主动或被动地发声,并非问题的关键,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真正独立、绝对自主发声的媒介。这就好像从来没有不需要爹娘结合就可以从石头里砰出来的儿子。任何脱离了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相化合而成的复杂孕体来讨论媒体行为的举动,都是无意义的。

中国媒体在今年五月所制造的汶川地震一周年纪念议程高热,正如08年的八月高热一样,其核心意图在于对内对外展现政府的某些立场和姿态,尽可能传递一种信心,并力求强化。但不同的是,在此次高热的深帷之后,增加了一些令人振奋的乐观元素。

去年汶川遇灾确实在国内外产生了不小的震动。当时央视对地震事件后半段进行了过度煽情而虚浅的报道。其中有些个变了味的镜头至今还在很多观众脑海里荡悠,时不时挑衅一下众人的耐受。然而,这并不是中国第一次遭灾,更不是中国唯一一次经历丧失巨数民众生命价值的灾难。之前中国也曾在不同时期经历数次大小战争、洪水、地震、政治风波而致众命伤丧,更不用说经济损失。就算在此时,依然有很多国人的生命,由于种种复杂原因,尚徘徊在生死边域——江西至今无计绝除的吃人矿难,正是一例。以上还仅限于眼见发生了的,更别提在某个超市的角落或许正伏匿着另一份耸人听闻的非三鹿牌突爆炸弹。

然而,较之从前,中国政府对丧失的国人生命如此规模的公开祭奠和纪念,加上统一的媒体聚焦,声势之浩大,历来罕有。中国政府似乎渐渐乐于以权威立场对一介草民的生命公开地表示尊敬,传递着对其确实在意,以及追思和惋惜,并试图通过媒体表现,主动吸引外媒的注视。 尤其是5月12日的现场哀悼活动的直播,除了表达哀思之外,它正在对国内外无数双眼睛、无数颗心灵表达同一个意思:在中国,个人生命的价值也是能得到十分重视的;人道主义的价值标准在如今的中国同样适用;普通人民生命价值的损失,同样会引发中国政府最高级别官员真切的心痛。

以上表达的意思,对于一些欧美国家而言,或许再平常不过,甚至已被其国民作为一种常识性的价值标准来广泛认同。当然,对于一个为了三两个在某未知森林里迷路遇险的公民,动辄能出动直升机搜救的国家而言,这种认识简直就是小儿科。然而对于中国——这个拥有十三亿人口、其中六分之一尚为贫困人口的国家而言,倘若这种认知出自官员肺腑、并能在社会中获取公民个体的普遍认同,仅只这一点,已经是一个很不容易的巨大的进步。

身在中国,没有人不晓得一个真理:在中国最不缺乏的,就是人。人在中国社会中的绝对超量剩余,使个体生命的价值被习惯性地低估和贱视。“民生”尚且存在问题,“民权”和“民主”自然是落后的。在过去,哪里一死了人,当官的就流泪的事情,从全国范围讲,算得上凤毛麟角。且不论条件和资源不允许,仅从意识上讲,中国从民众到政府,个体生命价值至高这个意识始终未被普遍确认。

如今,在汶川地震已经过去一年后,中国政府出面举行公开纪念遇难者一举, 是在明示一个信号:中国政府希望对内进一步树立亲民形象,以提升公众对其信心与支持度;对外则侧重于借助媒体传播以争取话语主动权,持续其为扭转之前的被动地位、间接打击外媒在某些领域不实报道、积极建立正面的国际形象所做的努力。

今年对于中国而言,是一个特殊的年份。2009年,中国建国六十周年,在这一年的五月,就在距离汶川地震一周年祭一星期前的那一天,正是中国的“五四运动”九十周年纪念日。数十年前的那场政治化了的新文化运动,将民主新思潮的火种轰轰烈烈地播撒在中华大地的热土上。年初在全国人大委员会上,吴邦国在其工作报告中再次强调:中国绝不照搬西方那一套,决不搞多党轮流执政、三权分立、两院制;中国的民主建设要通过完善党内民主机制来克服腐败等问题。值此多个敏感周年纪念日齐集的一年,面对已现端倪的舆论指——希望胡温之后的中共领导人能够走民主改革之路,不难相信,中国政府从未如当下这般强烈而诚心诚意地祈求国泰民安、平稳度过,否则狂热的五月难免摇身一变就成了危险的六月。

聚焦汶川地震周年祭这个主题,还透露着另一层意图。各色各类媒体在整个叙事过程中,一直在强化一个概念:今天的中国社会不论从物质还是精神层面,都具备了独立面对恐惧与毁灭,克服创伤,并中重建新生的实力。这样的一种意愿无疑是积极而饱含温情的,它也间接反应出主流媒体身后的政治、经济力量共生的大环境在此次选题的报道方向上所灌输的根本意愿。

与带三个表的年代相较,举国上下各媒体密集统一的宣讲式传播,在当时已是泥足深陷。一时间全国民众对主流媒体腾地生出前所未有的反感情绪。在此种极度排斥之下,中国媒体之公信力亦元气大伤。 政治经济力量在当下对媒体的影响力虽然实质上依然未变,然而对公众和对传播的态度已和从前大不相同。

在最糟糕的时期,有一只大喇叭曾把全国人民硬顶在了一面名叫痴呆傻逼的墙上——老子让你听什么,你就得听什么,让你看哪个人和事,那就是你必须看进眼里的全部。现在呢,大环境把人们从强权的大喇叭口上卸了下来,让人松了松嗓子眼,再吸上几口新鲜空气。主事者渐渐化为天鹅绒下的铁手掌,有了些好习惯,每每发声之前,不仅要考虑自己的需要,更要考虑民众的需要,看人们心里乐意不乐意。从大喇叭到天鹅绒下的铁手掌,这也不得不说是一种进步。

作为读者的难免要跳出来骂:说来说去把成天看书读报看电视听广播的老百姓放哪去了?难不成什么都是受大环境影响,媒体再跟着秀出来,那我还看个屁啊,这不明摆着一个大忽悠圈吗?事实是,如今这天鹅绒与铁手掌间的关系,更加贴近媒体在自由与民主水平相对发达的西方国家里的游戏规则。好比你进馆子吃饭,可以随意点菜单上的菜,却无法改写菜单。我们的媒体设置好菜单,上面会各有五花八门的菜肴,但决定菜单改变的力量,却随经济、政治、文化气候而变。发达的传媒可以良好丰富地反应出各方面势力的平衡角力。因此,媒体的反应,往往成为当前局势的风向标。它有时候反应疯狂般灵敏,有时则略显滞后而迟钝,有时明目张胆,有时含蓄隐晦。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在英国期间,我曾接触过多位传媒领域的顶尖学者,他们不看报、不听广播亦从不看电视。原因是他们太在意以上所讲到的媒体报道潜规则透露出的消极方面。大众受到媒体言论的影响和劝服,实际上是为其他复杂力量所影响和支配。这便是传媒之独门奇毒。此毒具有广泛杀伤力,并非中国仅有。只要你观察过9.11恐怖袭击事件及其后纪念活动的报道,就不难发现,几乎所有美国媒体对该事件的报道重心,一直于人道主义范畴的缅怀和哀思多倾向,却鲜有诱导人们去深挖该事件背后的历史、政治、经济引力交互作用下的根源。

2003年SARS流行期间,国内媒体受压对有关数据报道有欠准确和时效,受到了西方媒体的公开指责。中国政府在国际舆论界陷入了被动地位。其后由于各方面原因,欧美主要媒体在有关中国的报道中,多颇有微辞。这种情况到去年3.14打砸抢事件的时候达到了顶峰。德国《柏林晨报》、英国BBC网站、美国CNN新闻网、法新社网站都分别发布了对该事件描述及评论失实的文章及部分图片。这些信息在国外受众中一经流播,中国的负面形象便立即被刻画出来。西方媒体在强烈偏见的驱使下炮制失实报道一事,最终在中国国内媒体、民众及旅居其间的华人之严肃声讨中草草收场。

自此,曾在国际舆论交战中屡次受挫的中国官方这才汲取了正面教训,重新审度公众媒介之重要价值——对媒体力量是否能够善用善导,对一个尤处于成长期的大国政府来说,不论对内对外,要么使其如虎添翼,要么使其雪上加霜。 中国官方近一年来渐改以往被动作风,取而代之以主动姿态,实际上是在借媒体之力于国内和国际的话语阵地中争取优势地位,且已见成效。中国之国际形象,曾险些毁于他媒之手;而今之际,再假媒体的多面手,令它重振起来。

May 10

有一种人

有一种人, 较文化艺术的,却多现实俗气。热烈、执着、专情、纯真,一样没有。
有一种人,比市井俗情的,不够能耐,不够烟火,不够下得滥,连塌实过个日子都不甘不会。
还道是中庸之道。
又说是君子之雅。
说穿了全是放屁。
若连自信自爱都未极端淋漓,
便是庸俗愚人之虚荣自欺。
大俗即清雅,大雅而尘俗,个中变易才是中庸真相。
然“一种人”骨子里充盈着风雅庸俗,蔓浮而成伪中庸皮肉,与大雅俗二道,悖去甚远。
说白了,居中偷安而已。
懒蠢已极!
April 23

周四

今日微雨,喜。

闭门视书。

天涯尤有未归人。

April 17

关于《普陀洛迦下海记》

终于在偷懒很久以后,录完了日本作家井上靖著,适夷译,由四川文艺出版社于1995年出版的《 普陀洛迦下海记》。这个故事藏身于我在初中时期一个书摊上信手偶得的一本盗版书里,同其中另一篇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一起,不经意间在我家中收理整齐却甚少问津的书柜的一角,已静默地搁置了十几年。直到今年二月份,在我即将离开昆明回到北京之前的某个夜里,才让我真正体会到它的好处。才第一遍读它的时候便已心生共鸣, 当思想随着文中一句句文字延伸,直至结局的时候,有一些感情似乎已经累积到非言语可以形容,居然有种百味杂陈的复杂感觉。这当然与科学家诺贝尔无关,与科学家奖无关,更无关于盗版书粗糙的纸张,简陋的装祯,歪斜的印刷。这种感觉是类似于出乎意料,感叹,外加幽默的讽喻中邂逅之惊喜的。我万万没有想到,在我的文化与情感审美尚摆荡在虚无缥缈的无知阶段的某一天,竟于无意间得到了如此好的一篇文章。毋庸置疑,这份延迟到来的重要获得,由于起初的无心和后知后觉,再加上事过之后方晓乍逢惊鸿的共同作用,变成了一件特奇妙的令我十分快乐的事。倘若不是经历了那么久才发现,又或者不是因为它久藏其中这本书的外观看上去明明那么粗鄙不堪,我都不会如当日那么惊讶它的存在,赞叹它的好处,乃至如获至宝般地欣喜。这件小事在强烈的反差中显得既戏剧又自然,还有那么点讽寓、荒诞、宿命使然的小意思。

我个人的感觉是,从前极少极少读到那么好的短篇。有个破旮旯儿里偏偏就真藏着这么一块美玉,还偏偏就是给无意间刨出来的。怎样的作品能算得上好?叙事巧妙,朴素自然,却又很丰富,包含着深意,透着一个浓重的 “情”字,我想这就很好。第一次读《普陀洛迦下海记》的时候,我恰逢一场感情的重创剧痛,做什么都有了一种彻底空荡荡了的心境,或许正因如此,一颗心脏积留了七窍的敏锐,才更容易体会这故事的一纸辛酸。满腔的情感难觅出口,满到一定程度,就培养出不论读什么文字,都能生出诸多旺盛的想像和思考来。起初体会到的是,无可奈何。再看的时候,想到的便更多,联想得又更宽泛了一些。想到很多朋友,处于人生和生活的这个阶段,面临的很多现实,比如对感情、家庭、事业、婚姻...种种的希冀、渴望、怯懦、追求、 抉择、逃避、幻想、抵制。是屈从还是对抗;是随波逐流抑或清醒坚持;摒弃与存留;自暴自弃、自欺欺人、自我说服的麻醉的幻象;了悟义气慷慨、取义成仁不过是一念间之自然而然,内心的宁静和喜乐原来如此简单;糊涂和平淡中的仁善美;看见自己面对自己以及他人。字里行间,这些问题均在悄然流淌。我们有很多人,都能在它里面看到自己的样貌、情感、心中所想,这种感觉微妙而熟悉。

还有另外一层情绪,不得不被单独提出来讲。那便是,当“不得已而为之”和“明知不可而为之” 已成事实之后,除了常见的无可奈何的悲哀之感以外,一种慈悲怜悯的感觉,已在我心底持续蔓延,至今生长为一种条件反射性的情感观念。有时会觉得一个人,不论身在何方,不过是个落脚处,所谓归宿,渐成幻觉。 人,时间, 事情,心情,就这样过去了,或疾或徐。无法停止的同时是不断的无法挽回,才发现其实并没有刻骨铭心。那些曾认为非常有刻骨铭心潜质的东西,都渐渐在纠缠、取代、藕断丝连、或是为了忘却的逃避以及时过境迁中燃尽了。无计可施,只好安于现状。现状不安的,就再创造一个虚胖的现状,且求心安。

独余悲悯。

最初在空间录入《普陀洛迦下海记》,也是一次偶然。那是另一晚,我还在生病,咳嗽得很厉害,那些落魄的情绪又一次汹涌起来的时候,心里堵得慌。我不是理佛之人,不能拨珠诵经,急需一个能让人心绪沉定的法子,来镇静满心的纷乱,让自己不要悲伤,什么都不要再想,唯有阅读。可读这读过的东西,思考起来反而比起初还要更多更乱,当下便抄起书本对着电脑打字,做着机械的工作,却意外地平静了下来。这便有了起先录入的第一部分。本来是件很自私的事情,初衷就是把录文当作therapy。可是在录文的过程中,上网搜索发现整个internet上居然没有这作品的电子版,估计是太老太偏的缘故,当下觉得那么好的文章,没有网络共享实在是太可惜了 ,我应该把它完整录入,一方面可以创建一个网络共享的文件,另一方面可以让更多的人能知道它,以取其惠,这才有了二和三。

后来的日子心情随着时间改善许多,做事重回正轨,再不会动辄泪流,therapy已不再必要,录入的工作便一直搁置了。俗人每次想到再录文,都觉得又有些不情愿把时间精力耗费在这件事情上了,总觉得要做的有意义的事情还有很多啊,值此浮躁、功利的现世,有什么爱好的话最好也该有些附加值吧。比如上网的话就该看看新闻或者专业有关的东西,看电视剧就顺便保持下英语什么的,干嘛那么辛苦地做机械的打字员做的活儿,还浪费时间。可意外的是有朋友也喜欢《普陀洛迦下海记》,有朋友甚至在等待。但凡有关感情的东西,若非善始善终,我总会背负很重的愧疚和自责,于是录文是非完成不可的了。现在觉得很开心,因为有好的东西能够分享,这种愉悦感是倍增的。而这篇文章,也应该完成它本来的意义。

另外,从一开始录文到空间,就有认为《普陀洛迦下海记》是我个人原创,而我却从录文以来一直没有注明著者以及出处,也未作任何说明,确有另一番用心。那些相信或者误以为是我写了这个故事的人,我想让你们一起来品位一种从起初一厢情愿的信任,到因此导致的后来得知真相时略带懊恼或者鄙夷的失望情绪。这个戏谑般的试验的讽寓之意,不仅暗合了下海的故事,也恰恰是我当下的心境。

普陀洛迦下海记/七(完结)

金光和尚下海以后,普陀洛迦寺的住持六十一岁下海的事就没有了。当然,本来也没有这条规定,但可能大家传闻了金光和尚下海的经过,世上对普陀洛迦寺住持的下海已改变了看法。以后代替的办法,是普陀洛迦寺的住持一死,就习惯把尸体从滨之宫海岸投进海去,也称作普陀洛迦寺下海。这样下海的到享宝年代(公元1716-1735年)就一共有七名。这都是在下海者死的那一个月举行,很少在下海节举行了,有时是在春天,有时在秋天。

金光和尚下海后,活着下海的只有一个,那是在金光和尚下海十三年后天正六年(公元1578年)十一月清源上人的下海。清源那时三十岁。照普陀洛迦寺的记载,他是为父母求福而下海的。当然,曾经陪送过金光和尚下海的这位青年和尚下海时是怎样的心境,因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也无从查考了。

普陀洛迦下海记/六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金光和尚照例把清源叫来问:今天是下海日吗?小和尚回答道:是今天申刻出寺。金光和尚陡地站起身来,马上又坐下。一下子觉得浑身失掉了劲,身体一动也不动。不是不动,是不能动了。

一个侍僧进来报告,送行的那智泷众来了,接着又进来一个侍僧,报告禅家的导引师来了。

从这时候开始,金光和尚感觉到寺院里正在忙乱,由几个人帮他换上服装,以后又有几个人簇拥着他,走进他来寺以后一天不缺地每天早晨做功课的大殿。大殿里的千手观音,右边帝释天,左边梵天像,以及神将像,天部形像,只在这时候,金光和尚静静地把视线投向这些佛像,愣愣地看着,好像要吧它们一一看遍似的。

金光和尚一切照侍僧的指引行动,到大佛前念经,又回到自己座上,凝望着佛像。在狭隘的大殿内升起了香烟。和尚们在殿内挤不下了,便走向院子里去。与其说大殿内一片念经声,不如说念经声包围了整个殿。

过了午刻,金光和尚走出大殿,在起座室里和几个和尚一起喝茶。把刻上经文的一百单八块小石装在口袋里运到廊下。多少卷的经典,小佛像,衣服,手携品,要和金光和尚一起带到船里的物品,一一运来了,都由和尚们动手整理过,最后,又抬进了一架看去特别平坦的装这些物品的板架。金光和尚看去,这些和尚和工役搬弄物品都是粗手粗脚的,他心里很不高兴,但也没有说出口来。

在预定的申刻快到时,出了寺院。不像晚秋的强烈阳光刺激着金光和尚的双眼。从寺前广场到海岸一带人山人海,在观众的呼声中,一团人簇拥着金光和尚穿过一个石牌坊走到海边的沙滩上,观众也跟着这一团人向前移动。

金光和尚跟过去的日誉上人一般,觉得自己要乘的那条船显得很小,心里想,为什么要造这样的小船呢。而且也没有搭一个停船场,这条船只是和同行人乘用的三条船一起被浪头飘上来似地停泊在水边。同行者乘的船比这要大得多。

金光和尚马上上船,一上了船,工役们就搬来一只大木箱,从头上把他盖住,这也使金光和尚感到生气。他想,屋形船应该在船上造成屋形,然后让人进到里面去,可是现在相反,把屋形罩到人的头上来。

听见安装屋形的打钉声,一会儿就停止了。屋形内部完全是一口木箱,光线黯淡。又过一会儿,木箱的一边从外面打开门来,运进各种物品。把这些事做完之后,侍僧要金光和尚站在屋外,向送行的人告别。金光和尚就依言走出屋形,站在船边上。群众发出一片高呼声。香火钱像下雨似地向船边和滩边投过来。金光和尚马上逃进屋形里。这以后,金光和尚就不得不在幽暗的屋形中坐了好久,等待船上树起桅杆,扯上写着南无阿弥陀佛的风帆。一切进行得不顺利,全都是慢吞吞的。

这样那样地,约莫经过一刻钟的样子,金光和尚察觉到船已不声不响地移动起来了,船底轧支轧支溜过滩头的小石块,就落进海里了。金光和尚想往外望望,可是推推屋形的板壁都推不动,刚才进出的那个口子也封闭住了,尽管去推去敲,连一点声响也没有。

但不多一会儿,耳朵里听到船老大摇橹的声音,金光和尚心头一松,想到还不是独自一人呢。到纲切岛为止,是由船老大摇橹的,到了那里,才被推到海浪中独自飘去。

在波浪声中,听到打钲的声音,仔细听去,钲声中夹有人们随声念经的声音。可是浪声不断地干扰念经声,有时好似做道场打十番那么热闹,有时又忽然听不见了。

船到纲切岛时,金光和尚发现屋形的木板上有一条小小的缝隙,他把脸孔贴上去向船外张望,能望见掀起大浪的黄昏时候阴暗的海面,没有尽头地伸展开去。

永别了,上人法师。船老大的声音突然从屋形顶板上传下来。金光和尚不知道永别是什么意思。每次下海,船都在纲切岛过一夜,然后与同行人告别,第二天一早从那儿出发。

金光和尚发出连自己也大吃一惊的大声问话:船不是还得在这里过一夜吗?回答是,因为天色不好,同行人怕明天回不去,已准备取消过夜,立刻砍断牵索了。

金光和尚大声抗议,船老大好像已经上岸,没有听到回话。

船开始大摇大晃,金光和尚从板缝里贴着脸张望船外边,只隔很短的时间,已只见更加暗黑的海面一阵阵地掀起了大浪。

现在金光和尚只留下一个人倒在屋形船中,一倒下身去,马上感到一整天经受的疲劳,以一种可怕的力量把他带进昏睡中去了。

不知又经过了多少时间,金光和尚醒了过来,现在,自己躺在漆黑中,他知道自己躺着的木板正在大起大落地上下摇晃。从他的身底下,从他的头顶上,都听到波浪的声音。

金光和尚站起身来,使尽自己全身的气力去冲撞屋形的板壁。从出生以来他还不曾这样去对待过自己的身体。

他拼着老命这样连续冲撞了五六次,板壁格拉一声向外边撞开了一块,这时候,一股可怕的海风夹着浪势吹到屋形中来,屋形受到了风,船便大大地侧向一边。接着的一刹那间,金光和尚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飘飘地浮到海水中了。

金光和尚抓住了一块木板,在海上漂流了一夜,天亮了,看见纲切岛就在近边。他小时候在纪州海边学过游泳,这本领使他没有在海里淹死。

到这天近午的时候,金光像一块木板似地飘上了纲切岛的荒滩,他死人一样的身体被昨天同行送他来的一个和尚发现,已经是黄昏的时候了。原来昨天海里起了大浪,同行的人还全部留在岛上。

金光和尚在荒滩上吃了送来的食物,这其间和尚们交头接耳地商议了好一会儿。不久,渔人送来一条船,又把金光和尚载在船上。此时金光和尚已经恢复了精力,发出了听不清的声音,叫了声救命呀。有几个和尚听到他的声音,可是听不清他叫唤什么。

船被扔在那里又过了多少时间,人们只是默默地往下看着。

小和尚清源看见师父嘴巴在动,不知是念经还是说话,就把自己的耳朵贴近师父的嘴边,可是还听不清他说什么。清源就从怀中拿出纸笔来送到师父的手上。

蓬莱身里十二栖 唯心净土己心弥陀

金光和尚抖着手写出了这样的文字,是好不容易才看出来的。以后,又歇了歇,这才又横七竖八地写出了这样的句子:

求观音者 不心普陀 求普陀者 不心海

金光和尚放下了笔,就把眼睛闭上了。清源以为师父已经断气了,摸一摸,还有脉搏,还有体温。清源从师父所写的文字中,摸不透师父写这文字的心境,这好像是金光和尚现在已经到达的境界,又好像相反地在其中贯穿着强烈的愤怒与抗议。

不久,又另外临时造来了一口木箱,他们就把金光和尚覆住,然后又把木箱结结实实钉在船底板上,工程一完,船又载着活的金光和尚,重新由几个人的手,推到海浪中去了。

普陀洛迦下海记/五

从夏到秋的日子过得可怕的快,金光和尚每天向旁边的人问,今天是几时啦。一听到回答心里就想,哪有那么快的。他依然每天埋头念经过日子。立秋以后,每天每天过得飞一般快,简直叫人难以相信,好像早晨夜晚都是一起到来似的。

说明白点,金光和尚感到自己依然未能做好普陀洛迦下海的思想准备。每次在诵经的空隙里,他所认识的下海者的脸依然一个个出现在他面前。金光和尚对这些脸,现在各有亲切怀念的感情,可是这些脸看来却好像没一个是与普陀洛迦下海有关系的。金光和尚在还没考虑到自己下海的长时间内,对他们所抱有的崇高精神,都在这些脸上消失了。

口头上老在念叨看见普陀洛迦山的高木屐上人和梵鸡上人两人的脸,现在看起来已不是常人的脸。清信上人的下海,也只能解释是从厌倦人世的老年人的厌世观念出发的行为,不管怎样想,和什么信仰,什么观音,什么普陀洛迦净土都是无缘的。在清信上人的眼里全没有见到这些东西,他所见到的只是熊野海中滚滚翻腾的黑浪。就是下海时表现最漂亮的自己的师父正庆上人,也是一样。正庆上人明白了解的只是自己要死,他在想象中见到的也只是把自己尸体沉到海底去的潮水的动荡。他一定一点也没有想过自己的尸体会流到普陀洛迦山去,会在观音的净土中得到永生。要不然,一个人可不会有那样沉着安静的眼神。

心中有个打算的,那大概就是日誉上人了。日誉上人上船时和上船后,以及经过几天几十天,船只剩下了一块板,他乘在板上还一定认为是可以活下去的。也一定没有失掉等待奇迹的心,认为自己也许可以得救,说不定观音菩萨会向他伸过手来。可是从真正的意义上说来,他也是跟什么信仰呀,观音呀,普陀洛迦净土等等没有缘分的。结果,说是说信心,信的却不是这些东西。

二十一岁的光林和尚和十八岁的善光和尚两人安安静静地什么话也没有说,实行了下海,可是同这信仰也是无缘的。身上只剩皮包骨头的衰弱的孩子,比任何大人更不留恋自己的生命了。

金光和尚见到这几张出现在眼前的脸,想到自己正在凝视着这些脸,总是慌慌张张地把它们赶走。一切都是悲惨的,他不愿自己也变成其中之一,可是他总得变成其中之一。佑信和梵鸡的脸,日誉的、清信的、光林的、善光的各人的脸,只要自己稍稍把心放任一下,立刻就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金光和尚希望自己下海时的脸与所知下海上人的脸全不相同,但应该是怎样的脸呢,当然他也想不出来。作为信心坚定的普陀洛迦下海者,应该有一种不同的脸,反正是要下海了,他愿意自己有那种不同的脸。

可是十月到来了,离下海只有一个月,金光和尚对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下海上人们的脸又有了另外的想法,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他想,怎样的脸都好,自己能成什么样就成什么样吧。初秋以前,他还觉得自己很容易变成那些脸,因而感到厌恶。现在却相反。能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吧。可是他明白了,以为要变就变的想法太简单了,真要变成其中之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想,自己眼里要真能见到普陀洛迦净土该多好呀。他羡慕佑信和梵鸡那种不像常人的发青光的眼睛。他羡慕清信上人那种感觉现在成了独自一人了的脸色。他也羡慕日誉上人好像斗气那样很不高兴,一脚跌进水里立刻就显出来的那种脸色。像正庆上人那样安静出色的脸色是难以几及的,就是两个年青人的脸也非自己所能求得的遥远东西。他们那么小,怎么能那么安静和死心呢?

来访的人忽然多起来了,金光和尚不能不跟他们会见。他不能想一想,谁是来干什么的,他既没有思考的余裕,也没有思考的气力。侍僧陪着金光和尚到大殿的千手观音前,每天整个上午坐在那里,来访的人,一批一批出现在他面前,金光和尚对来访者一言不发。来访者归根到底也不过是来给他送别,金光和尚不对他们说话,从他们来说反而方便,而且似乎认为送别或许就应该是这样送的,所以对金光和尚的态度也没有丝毫异样的感觉。

来访者对金光和尚不管说什么话,他听着全不理会,只是低声地念经,或是张开恍惚鱼似的眼睛凝视着大殿的幽暗一角。

一到十一月,金光和尚完全丧失了时间的观念。早晨睁开眼来,总是把小和尚清源叫来问道:今天是下海的日子吗?知道今天不是下海日,他便松了一口气,把目光落在院子砂地中的杂木上。眼中映入杂木的绿荫,耳里听到紧靠院外的滨之宫海岸的轻轻的浪声。这时候,金光和尚眼观杂木,耳听浪声。有好久好久,在金光和尚的眼睛和耳朵中,还不明白那是一些什么东西。

普陀洛迦下海记/四

正庆上人下海后的第四年,是日誉上人的下海。这位上人是继正庆上人之后来到普陀洛迦寺的,跟正庆上人不同, 是一个多病而且脾气不好的出家人。金光和尚侍侯他的四年中,不见他有安静的时候,寺院的人全都怕他。因此当日誉上人宣布下海时,大家都完全感到意外,总之,感到大吃一惊的不单是金光和尚一人。日誉上人非常贪生,平时得个感冒什么的就吵得六神不安。下海那年,从正月开始,气喘的老病恶化了,延医服药,全无效果,自己也认定活不长久了。因此,好像想到,与其六十一岁一病而死,倒不如去普陀洛迦下海了。

毫无疑问,在日誉上人的心里起着强烈作用的,是相信通过普陀洛迦下海不会不亲身到普陀洛迦净土。从下海头年的秋天,就没头没脑地流传着这样的话,康治元年(公元1142年)正月有个什么地方的出家人从佐渡那边下海,亲身到了普陀洛迦净土,在那里浏览了一番又回来了;还从什么书上见到,某处某处的某某,在文明年间(公元1469-1486年)渡海,参拜了普陀洛迦也平安归来了。

日誉上人的下海,不可否定是受了这种不知是传说还是故事的影响,发生了大大的作用。不过在决定下海以后到实行下海的一天,日誉上人的表现是很漂亮的。一接受了下海上人的称号,他立刻显出精神昂扬的样子,下海那年从夏天到秋天,他也跟别人一样镇定沉着。从旁人见到的情状,好像在他的内心中并无丝毫生死的观念。

下海的前一天,日誉上人到海边去看自己要乘的船,那时金光和尚陪他同去。上人只在看见那条船的时候皱了一皱眉头说,正庆上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小的船吗。金光和尚告诉他,那时比这条还小呢。

渡海那天,日誉上人上船的时候跨过从岸上到船边的跳板,忽然倾斜,一只脚落进海水里。那时日誉上人显出了谁都熟悉的难看的脸色,很不高兴地一句话也不说。金光和尚这时候看见了他那从来没有过的绝望神色。日誉上人一只脚踏上船边,另一只湿脚踏在跳板上,迟疑地站了一会,然后下决心进入船舱。据五个同行人说,一直到纲切岛为止,日誉上人没有开过一次口。

时过二十年,今天金光和尚眼里又清清楚楚地出现了日誉上人的脸。更讨厌的是,这张脸所表现的心情好像传染到自己身上,变成现在金光和尚的心情了。

梵鸡上人跟佑信上人一样,也是一个常常说自己能见到普陀洛迦山的人物。下海时的年龄是四十二岁,体格像个大兵,长得很胖,把衣服脱掉的时候,活像挖土工一样壮实,性子从来就是粗暴的。金光和尚不喜欢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和尚。梵鸡上人宣布下海的时候,他奇怪地感到一阵痛楚。所有下海的上人大多是身体瘦弱的人物,只有梵鸡上人长得又高又大,跟渡船很不相称,而且看上去也像是和普陀洛迦净土无缘的人。

梵鸡上人明确相信自己能够肉身到达普陀洛迦,他不愿死,但普陀洛迦山招他去,他就一定能平安到达。他能见到普陀洛迦,就证明是受了那里的招请。他常常喋喋不休的说这种话。

大家听了他这种说法,没有人给他满意的回答,只有接替日誉上人当主持的清信上人总是给他温和沉静的回答:“对,你说得对。”

这位清信上人也在五年前六十一岁时下海了,金光和尚对清信上人下海的看法,同对以前各人的看法不同。清信上人原本是无所依靠的孤独之身,在他任职期间,连续遇到受人欺骗的不快事故,即使不遇到这种事故,他的衰弱身体只要经受一点小的风波也很容易感到痛苦,于是他完全变成了一个厌世者,厌弃这个世界,厌弃所有的人,失掉了生活下去的意愿。

金光和尚同清信年龄相近,两人很合得来,但清信上人晚年的厌世心情强烈得无可救药,他从内心深处就是想着死。从小出家,过了一辈子佛门生活,到了晚年,他早已不怎么信佛了。

当然这只是藏在内心深处,别人见不到,他依然作为下海上人受众生尊敬,万事平平过去了,只有金光和尚很明白他的心情。

下海的日子快到来的时候,清信上人提出不用船只,只要打起钟来,自己从海边向海中走去,一直走向深处这一种方式。但弟子们再三苦劝,结果不能采用这个方式。同正庆上人一样,清信上人也举行了出色的下海,他希望到达普陀洛迦越快越好,因此说食粮灯芯灯油都不要,只在船桅上挂上写着“南无阿弥陀佛”的风帆就行了。实际也照这样办了。

上船以后,上人的脸已不是一位出家人的脸,手里虽拿着念珠,他却不像其他下海人那样,既不念经,也不拨动念珠。

到了纲切岛,他好像感到可以从大群的送行人中得到解放了,单单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好啦好啦,一个人无论活着死了,都是给人添麻烦啊!”

他显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终于剩下独自一人了。

在以上种种下海者之中,还有二十一岁的光林和尚和十八岁的善光和尚的下海。前一人是在金光和尚三十五岁的时候,后一人是在他三十八岁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都是干枯瘦弱,像快要死的人一样,是由父母陪着到寺里来请求下海的。 光林的父母非常虔诚,他们采取这一措施是出于这样一种心情,认为肉身万一真能到达普陀洛迦山,这对于反正活不久的自己的孩子是多么大的幸福呀。光林和尚本人则对下海的真正意义好像还不能理解,只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就听者父母的意思办吧。

善光和尚却和光林和尚恰巧相反,完全出于本人的愿望。父母好像认为,虽然反正要死,却不如在现世多停留一刻的好。他本人却说服了父母,说流向普陀洛迦的海潮会把他的尸体送到那里去的,父母只好流着眼泪把他陪送到寺院里来了。

金光和尚那时眼看这瘦弱的孩子下海而而去,曾经偷偷地掉了眼泪,而现在想到那孩子的姿影,仍从心底里涌起一股苦恼的感情。

April 03

点点星辰冷月森森

点点星辰冷月森森
怀着一颗赤子心
闯入红尘

缘聚缘散情假情真
转瞬人生匆匆过
春梦无痕

莫笑我痴莫笑我笨
不羡狐鬼不羡仙
宁做快活人

千锤百炼苦修身
刹那光辉即永恒
乐道人间真善美
凡尘境界现缤纷
February 13

普陀洛迦下海记/三

金光和尚第一次见到普陀洛迦下海,是亨禄四年佑信上人那一回,佑信那时是四十三岁。是在金光和尚从家乡田边的寺院转移到普陀洛迦寺半年以后,年方二十七岁。佑信老拖着一双高木屐,行径怪癖,寺里都把他看作怪物,另眼对待。突然,他好像着了迷似地宣称准备普陀洛迦下海。这佑信的下海离上一次盛佑上人时隔三十三年,这就足够引起世人的注目。下海那天,近处的人不消说,也有远从伊势那边特地跑来膜拜下海的,滨之宫海边拥挤得人山人海。

佑信也是田边出身的和尚,时间虽短,金光特别比别人更有机会和佑信亲密谈话。佑信常对金光说,他能够看见普陀洛迦山,问他在哪里看见,他说在海的尽头,逢到天气好的日子,就能看得很清楚。不过必须心无杂念,一心归依于佛的人才能见到普陀洛迦山。你也必须有这种心情,彻底投身于信仰生活,那就能跟我一样看见普陀洛迦山了。问他普陀洛迦山是怎样的地方,在你的眼里显出怎样的情景。他说,那里是大山岩上的一块高地,四周包围着猛烈的浪涛,我还能听到它浪花四溅的声响;这虽然是浪涛包围的山头的一块高地,可是非常广大,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尽头,那里又安静又美丽,繁生着永远不枯的植物,到处涌出流不尽的泉水,栖息着成群红色的长尾鸟,那些长生不老的人们跟着菩萨优游玩乐。佑信就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佑信下海那天,很快地做完了仪式之后,便从滨之宫的一座石亭边乘上船,对身边人山人海的送行者连望也不望一眼。这时候,他对陪他上船去的金光和尚说,今天普陀洛迦山看得特别清楚。过几年你也来吧。说着,低声地笑了一笑。金光和尚见了这笑脸不禁心里一跳,就是在平时,看佑信独自坐着的时候,也看到他眼睛里发出一道青光似的,深深地向前看着。

佑信的船,后边跟着几条送行的船,开到离海边二十多里的纲切岛,然后同送行人告别,独自被推向海中去了。

据送到纲切岛的人说,当佑信的船只剩一条时,马上向南边黑黝黝的波涛中摇摆着前进,好像船前有一条牵索拉着,行得很快,也许有菩萨的神力正把他引导到一心向往的普陀洛迦净土去吧。

佑信下海后就被称为佑信上人,也称高木屐上人。渡海前后,尽管寺里的人把他看作怪人,可是没一个说过高木屐上人的坏话。这个出家人为什么老拖一对高木屐,这种怪行也被认为有种种的意义,任何人都抱着景仰的心情继续谈论着他。

从佑信对金光和尚说你也来吧之后,隔了三十四年,现在,金光和尚真要到佑信去的普陀洛迦山去了。现在, 金光和尚只要一想到佑信,就记起他上船时发出青光的出神眼睛。佑信无疑能够在海的尽头望见普陀洛迦净土,难道见过净土的眼就和旁人的不同吗?他的下海没有死的预想,他一定从没想到过死,既不想到死,同时也没想到生。他的发青光的眼睛实际上是望见普陀洛迦被净土迷了心窍,只是向它平步而去的吧。

以后过了十年,是正庆上人的下海。当正庆上人宣布下海时,世间没有一个人有奇异的感觉。正庆上人在寺里度过一生,从未说过下海的话,也是受到世人十分尊敬的人,宣布下海以后,大家也不过想,毕竟是正庆上人呀。这正是正庆上人的英豪气概。他长着一个一手可以抓起的矮小个子,满脸皱纹,看起来比他的年龄要老十岁,脸上是两只慈爱的眼睛。

正庆上人决定下海时,金光和尚心里充满了悲感,这是从不得不与上人分手的悲哀中来的。想到今后再也听不到上人柔和的充满爱怜的谈话,再也听不到他的深入心底的训诫,便不觉悲从中来。就是离别生身的父母,也不会有这样深沉的悲痛。

下海那年的夏天,有一次金光和尚走进正庆上人的屋子,上人不知怎样谈起,说,死在无边无际的蓝色大海里是多么好呀。金光和尚问,是死吗?在这以前,金光和尚从来没有想过,普陀洛迦下海就是到海上去死。当然是死,普陀洛迦下海,目的是求得永生,这就是死。死,沉灭到与大海一样广阔的海底里去,变成各种鱼儿的朋友。上人好似把这看成一件乐事,很自然地笑了一笑。

不仅在这一次,当正庆上人乘上下海的船和到了纲切岛独自飘流出去的时候,他总是笑眯眯的,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一般下海的人都坐在一只四方木箱里,把箱子钉在船板上,只有上人不是这样,船上也钉了箱子,可是上人从箱子里出来,端端正正地坐在船头上,举起手向送行人告别。上人没有哭,可是送行的人,不问男女老少,全哭了。

上人并不以为尸体可以飘流到普陀洛迦,而是认为它会沉到海底去。那他为什么要下海呢?

对于这个问题,金光和尚只有一个想法。上人一定认为,他的死是他能够为观音信仰所做的最高贡献。从天文初年到上人下海的十年间,熊野地方连续发生了天灾地变。天文七年的大地震,同年八月的山崩,使本宫的廊柱全部断裂,是建寺以来的怪事。九年八月的暴风雨中,七人众的江船全部飘走,所有的海滩边都出现了许多殉难者。还有正庆上人下海那年的八月,也有大洪水,再加京师方面连续发生乱事,地方上受到余波的影响,到处发生战乱。盗贼横行,杀人伤人的事很多,完全是信心扫地的情势。正庆上人目击心伤,为了激励世人的信心,就决定了自己的普陀洛迦下海。

尽管如此,现在金光和尚所想的是,这样的上人,他的下海不是为了海上的往生,他实际一点也不相信往生的话。上人可以这样做,但联系到金光和尚自己,总是不能接受。如果到达上人那样崇高的信仰境界,那么到不到普陀洛迦都没有关系,但金光和尚想到只是让自己的尸体沉到海底,为此而去下海,是死不甘心的。

普陀洛迦下海记/二

普陀洛迦下海舍身的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当然已不能详考了。金光和尚翻阅本寺的古老记载,最初为贞观十一年(公元869年)十一月初三庆龙上人从熊野海边下海。贞观年代离金光和尚生存的永禄年代,是约七百年前的古代了。其后,相隔约五十年,是延禧十九年(公元919年)二月的佑真上人。但书上写明,他是奥州人士,为下海舍身特地从奥州赶来,在下海前曾在普陀洛迦寺住过几年。第三个是天承元年(公元1131年)十一月的高严上人,跟佑真上人已相隔二百多年了。以后又过三百年,是嘉吉三年(公元1443年)十一月,第四位是佑尊上人的下海舍身。在以后过了五十多年是明应七年(公元1498年)十一月盛佑上人的下海舍身。那是金光和尚出生以前七年。这位上人德高望重,金光进普陀洛迦寺时,就从住持僧处听到过许多关于他的传说。这以后,便是金光和尚很熟悉的那位老是曳着高木屐的所谓高木屐上人,也即是颇有奇行的佑信上人的下海舍身,相去已三十三年了。

现下大家都认为这个普陀洛迦寺是主持普陀洛迦下海舍身的寺院。过去立志下海的和尚都上这寺院来主持下海仪式,然后出发下海。但据金光和尚所知,事情并非如此。在寺的古老记载中,上述庆龙、佑真、高严、佑尊四位本寺住持人以外,从这儿下海的,举可信的记录,只有两三人。一位是叫下河边行秀的武士,在贞永二年;入道仪同三司房冬在文明七年。这种人下海舍身,在别的寺院记载中也有,可以视为事实,其他都是不可信的。

因此所谓普陀洛迦下海舍身一事,约七百年之间,实际也不过十个人的样子。想来这也是当然的情况,普通人上寺院来礼拜,并不是随随便便会下海舍身的。即使在沙门之中,也只是千万人中的特殊人物。要修行到发愿下海,要达到下海舍身那种信心,这种僧侣,几十几百年中也不过一人而已。

可是不知什么缘故,近年来下海舍身的人忽然多起来了。在金光和尚六十年生涯中,从最初的高木屐上人到五年前的佑信上人,一共已有七个,而且其中二人,还是一个二十一岁和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对于那种出于信仰要发愿下海舍身的人,寺院当然无权阻止,就是一般世人也无人有权阻拦。千千万万的经卷上都说,舍弃现世生命,往生观音净土,这种狂热信心乃是信仰中的最高境界。

金光和尚在永禄八年为下海发生思想斗争以前,对于下海这件事从来没有过丝毫怀疑。在船的底板上用钉子牢牢地钉上一口没有箱门的四方木箱。箱中准备好几天用的粮食和灯油。从熊野海边飘海出发,当然是准备在海里送命的。断了气,尸体就载在飘流海上的扁舟上,向普陀洛迦山飘去,飘到的目的地便是观音的净土,死者在那里就得到新的生命,可以永远成为观音的侍者。

所以从熊野下船,就是预定结束现世的生命,同时也为的是得到宗教的新生。金光和尚见过不少下海者的脸上,除了一种只有绝对归依者才有的、从内心发出的特有的安详和镇静以外,还没见过别的脸色。他们丝毫没有对死亡的悲哀和恐怖,却相反地可以看出一种面向新生的法悦。下海者的脸色都是安静而晴朗的,而送他们的人,也是除了若干好奇心之外,都对他们抱着景仰的心念,再没有别的依恋了。

可是当自己向世间宣布下海以后,金光和尚便产生了一种与过去对下海者完全不同的想法。不管睡着醒着,他总是看见自己所认识的几位下海者,用稍微不同的表情,轮流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从春到夏,金光和尚没有从自己普陀洛迦寺的屋子里出来过。一到外边,人家向他撒香火钱,像活佛似的膜拜他,或者拿东西托他烧到净土里去,请他摸弥留者的脑门。他对这种事深感烦恼。再过几个月就得下海了,因此金光和尚虽十分勉强,也不得不让自己装出一副志愿下海人的神情,而真正要下海的现在,却使金光和尚自己不能不知道,他归根到底还没有作好思想准备。金光和尚日夜诵经,侍僧们每次进入他的屋子,就只见他消瘦的背影和听到他朗朗诵经的声音。

有时他没诵经,就只见他失魂落魄地把眼睛茫然地凝视着屋子的一角。直待侍僧向他开口说话,他才好容易把目光移到侍僧身上。侍僧看到金光和尚这副模样,常用同样的话报告周围的人:下海上人一进到海里便成为一条恍惚鱼,可是这次的上人还没有下海,就好像变成一条恍惚鱼了。

确有那种说法,下海上人的灵魂会变成恍惚鱼。恍惚鱼只栖息在三木崖和潮崖之间的海里,当地渔人一捕到这种鱼,马上扔进海去,是决不食用的。

金光和尚长得又高又瘦,外貌本来就像一条细长的恍惚鱼。侍僧说他像恍惚鱼,倒不是说他的身形,而是说他的眼神。金光和尚那对失神的没有焦点的冷漠的小眼睛,确实像条恍惚鱼。

金光和尚闭目诵经,要不,就睁开恍惚鱼似的眼睛,茫无目标地看着什么地方。当他睁开恍惚鱼似的眼睛时,他准是在想哪一位自己前辈的渡海老人了。

他一天几回只有很有限的时间从恍惚鱼的眼睛回复到人眼睛。那是他注意到想哪一位下海上人想得太多了,觉得这可不行,有功夫去想这些倒不如诵经的好嘛。就在这样责备自己的时候,金光和尚就恢复了人眼睛,发奋地诵起经来。

可是诵完了经,他的眼睛又变成恍惚鱼的眼睛了。哪位下海上人又占住了他的心头。总之,这时期每天每天,金光和尚的眼睛很容易变成恍惚鱼的眼睛,单靠诵经得到解救,从自己眼里驱除轮流出现他眼前的那些下海上人的面影。这可花了他很大的精力。

普陀洛迦下海记/一

熊野滨之宫普陀洛迦寺,住持僧金光和尚,当他认真考虑前普陀洛迦寺几位先辈住持僧下海的事迹,已是他本人也到了不能不下海那一年,永禄八年快到春天的时候了。在此之前,他也不是没有想起过自己的前辈,而且亲眼看到过几位舍身下海的上人。不过一样是想,想法可是不同的。

原来在那时,金光和尚本人对自己是否也要舍身下海这个问题,还没觉得那么迫切。当然,在他之前,普陀洛迦寺住持清信上人是在永禄三年六十一岁时舍身下海的。再前一代,日誉上人于天文十四年十一月舍身下海,当时也是六十一岁。总而言之,普陀洛迦寺几位前任住持僧,一连三代,都是六十一岁十一月份在滨之宫海边下船,向普陀洛迦山净土出发的。不过那也不是定规,非在六十一岁十一月下海舍身不可。

普陀洛迦寺,正如它寺名所示,是普陀洛迦信仰的根本道场。从古以来,就说这寺院正对观音净土南方无垢世界的普陀洛迦山。因此朝拜出生于普陀洛迦山的观音菩萨,至心归命往生于这片净土的人,都选中这熊野南海岸在生前下舟出海。滨之宫是下船解缆的场所,普陀洛迦寺是主管这仪式的寺院。但是也从来没有规定过,普陀洛迦寺的住持必须亲身下海舍身。只是由于这座寺院与普陀洛迦信仰有这样深厚的关系,所以在建寺以来久远的历史中,许多舍身下海的都曾在普陀洛迦寺住过一个时期。在本寺住持中,也出过几位舍身下海的人。寺史中约有十位下海上人的名字,下海的年龄也不一样,有年仅十八岁的,也有八十高龄的。

到了近年,一连三代的普陀洛迦寺住持都在六十一岁舍身下海,因此时间形成一种看法,认为普陀洛迦寺的住持僧一到六十一岁十一月就得舍身下海。从寺史看来,这种看法也并非完全不自然。因此,今年恰巧到了六十一岁的金光和尚,就逃不开这种世俗的看法了。

在这以前,他在这种世俗的看法中,还没对自己抱深切的关心,或是虽也留心到这种看法,也还没感到在自己身上有一股决定性的强大压力。因为从小就出俗为僧的金光和尚,对人情世故是很迂阔的。

金光和尚也不是没有想到过,既然当上了普陀洛迦寺的住持僧,总有一天会有这种心境,作为一位下海上人,从这儿下船出海;而且身为沙门,总有一天会有人投来那样的目光,而且还多少有点自负,对于自己能成为一个下海侍佛之身有近似向往的陶醉之感。自己的师父,前三代住持正庆上人,那时侯慨然舍身下海的英雄气概,至今还历历在目。他早就想过,自己有一天身临其境,要尽可能做到像他那样漂亮。可是正庆上人六十一岁到达的那种崇高的信仰境界,由于自己资质迟钝,恐怕还得有多少年修行才能达到。金光和尚在普陀洛迦寺过了一辈子僧侣生涯,一心要到达立志下海舍身的心境,也并非不是他的一个悲壮的志愿。

对于这样的一位金光和尚,永禄八年这个念头却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凶年而到来了。这年年初,就有一些来寺的客人老问他将在十一月哪一天下海舍身:“已经到你下海舍身的年头了,我们都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如果有事要我们尽力,请您尽管吩咐吧。”在这以前,客人们当然是不好开口的,因现在已到了年头,如果不对他说这种话,那就显得没有礼貌了。——他从那些并非恶意的脸上,也可以体会到他们的心情。

说这种话的人并非恶意。金光和尚从年轻时代一向处身谨严,不爱表现自己,身上具有朴素的美德。过了中年, 在地方檀越之间也博得了想像以上的威望。多年以来,金光和尚也并非没见到人家对自己的目光充满尊敬和亲切之情。这在当地乡邻间,在跟寺院有关的人们间,在和熊野三社有关,所谓那智泷众之间,金光和尚是一位被人人尊敬和亲近的人。

金光和尚从年头到春季,对世间为自己下海舍身的看法感到有点眩惑,曾打算在最近找一个机会声明一下,请人谅解,自己下海舍身的事还得再延缓几年,等自己到达那种心境时再来实行。要不然的话,即使下船出海,也到不了普陀洛迦山。可是到了春天,金光和尚觉得不能这样做了。对一人二人尚可求得谅解,可是信定他要下海舍身的人已不是十人二十人,百人二百人,而可说世间所有的人了。

金光和尚只要走上街头,就有人把他当作下海上人,往他脚下撒香火钱,连小孩也追着往他撒钱。因此,在街头散步的金光和尚身后,就跟着一大群在地上拣钱的叫化子。也有人拿自己先人的灵牌,请求金光和尚捎往观音净土去的,也有活人特别制了自己的长生牌,送到和尚这里来的。

在这样情况下,不管金光和尚愿不愿意,就非下海舍身不可了。如果自己宣布目下还没有下海舍身的准备,这件事还须再等几年,那么,世间一定不会答应,说不定还会引起议论,受到及身的灾祸。

如金光和尚因此得离开人世,那倒还不是不可忍耐的,但想到这样一来,会对观音菩萨的信仰上抹上污点,那实在是不可忍耐的了。只因渺小的一身的言行,使伟大的观音蒙受瑕疵,这才是身为僧侣的对菩萨的不可饶恕的罪孽,死了也消灭不了的。

金光和尚正式宣布自己定于本年十一月下海,是三月的中旬。宣布的时候,在熊野本寺照古礼举行仪式。这种仪式他以前曾出席过七次,所以比谁都熟悉。这一天,他对先到的有关的人逐一指点,准备仪式的程序、供花和乐器等等。他把所知的一一口头说明,他的徒弟,一个十七岁的小和尚,名叫清源的,则在旁一一记录。

看着清源,金光和尚心中多少有点感慨,当他二十七岁时,就和现在的清源一样,坐在要下海的佑信上人跟前,听他口述仪式的程序,作过纪录。这清源再过几十年,说不定也会遇上非下海不可的命运。金光和尚带着痛苦的心情,将他和自己作着对照,注视着小和尚剃得青青的头皮。

February 09

元宵以后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
    披散你的满头发,
    赤露你的一双脚;
     跟着我来,我的恋爱,
    抛弃这个世界
    殉我们的恋爱!
    我拉着你的手,
    爱,你跟着我走;
     听凭荆棘把我们的脚心刺透,
     听凭冰雹劈破我们的头,
    你跟着我走,
    我拉着你的手,
     逃出了牢笼,恢复我们的自由!
     
       跟着我来,
     我的恋爱!

    人间已经掉落在我们的后背,
    看呀,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无边的自由,我与你与恋爱!
    顺著我的指头看,
    那天边一小星的蓝——
     那是一座岛,岛上有青草,
     鲜花,美丽的走兽与飞鸟;
    快上这轻快的小艇,
    去到那理想的天庭——
     恋爱,欢欣,自由——
     辞别了人间,永远!     
January 19

落水狗

昨天天气很好,阳光耀眼,我带豆丁去海埂公园玩耍。
 
豆丁小朋友为了追逐一只在遥远天空里飞翔的海鸥,高昂着狗头疾速飞奔,奋勇地扑进了滇池。
 
她彻底无视海陆空有啥区别。
 
无知真是无畏啊!
 
在冬天冰凉的惊涛骇浪中,豆丁凭借两双狗手狗腿,勇敢地游到了岸边,最终在大人的帮助下,顺利地爬上了青草堤岸。
 
有惊无险。
 
太阳公公的笑脸渐渐躲进了西山姐姐的身后,豆丁快乐地回家了。这真是有意义的一天啊!
 
 
 
 
 
 
 
 
 
December 08

火了一把

昨天夜里一点多,在剧冷无比的工行门口,穿着拖鞋抱着狗看头顶7根高压电线燃烧得劈里啪啦响。

October 06

...

最近越来越没文化了。就快枯死在铜臭权腐虚伪丛生的荒漠了。
 
哪里有衣香鬓影?哪里有木樨丹桂?哪里有惠兰君子?
 
看美玉蒙尘,明珠暗投。
 
我一定要换掉她!!
 
 
 
 
 
 
October 05

非花

 
花非花,说的是我们看到的花,其实不是花。眼见非花,五觉以内,无关本质、心神。
我参不透这佛语,却能体会这滋味。
 
 
那天和她,两个女小朋友。闪光的风筝在夜空里格外耀眼。火一样的红,一路飞上去,在好高好高的地方,飞啊飞。仿佛浴火的凤凰,永远不知道疲倦,也不会停止,却又拖着长长的细尾,俯瞰这万丈红尘。
 
 
北京是个奇怪的地方。一点儿也不像北京。
 
 
我遇到一只熊猫。
 
它吃竹子的样子很专注,一刻不停,居然可以肚皮朝上,坐在地上,背靠着木头,好象窝在沙发里一样。胖乎乎的双爪和竹叶在它的头顶舞来舞去。
 
或许一切意义,不过在于吃竹子而已。
 
 
 
May 27

能够回到故乡,皈依自己的文化,并浸渍其中,是十分快乐的事。
May 19

魂兮归来

今天,是全国哀悼的第一日。
 
自12日以来,除了我们无辜的身心饱受苦难的同胞以外,每一天,都有不计其数的人们在经历着心灵的震撼和余颤。直到此刻,我才能勉强发一点声音。真的大悲痛和大喜悦,均是不可言说。它们并非是不可言说的此或彼,这些或者那些,它们已经成为不可言说本身,成为了沉默。读过的帖子,听过的无数条消息,看过无数次的图片,它们已经足够真诚和丰富,相比起来,我穷匮的语言,根本无法表达我内心的所有感觉。因为,我们被迫痛失的,是数以万计的鲜活的生命,在这人世上再也寻不到任何,比之更为珍贵的事物。这些死难者也曾拥有同样健康的心跳,平稳的呼吸,可就在一瞬间之后,所有关乎生命以及存活的证据,全没了,永不再有了。即使是支离的呼吸,残弱的心跳,如今也还在继续失去。死亡,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张狂姿态,生生地,硬挺挺地,持续肆虐着。
 
只要一想到这些,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心平气和地言说。我无法不变得失态和狂热。我无法再维继日常的镇定和安详。我无法再思考关乎个人的小情小爱。我无法再考量进退或者得失。我无法在取乐的片刻之后不感到愧疚。
 
唯余沉默,关乎从内心深处萌发的哀悼。
 
这不应该是假惺惺和故作姿态凑热闹般的哀叹,更不该是带有丝毫猎奇色彩的正引发着热火朝天讨论的谈资。这应该是一丝不苟的,郑重而严肃的哀恸;应该是举国含悲,天下缟素。
 
除此之外,还有些什么?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还有一抹坚定伟大的身影,在黑压压的哀痛里给予人们温暖和力量,以一个大国宰相的角色急切地寄盼着小娃娃的饼干和奶粉。他是我们的好总理。中国有他在,已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我挂念这位老人疲惫的身子和日前不慎摔伤流血的手臂。他的气节令人敬佩,他的真情叫人感动,他的刚毅催人折服,他的作为直接增进了百姓对政府的信任和感情。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他正在用行动兑现着五年前许下的誓言,身体力行着对这个民族以及这片江山的重要职责和深刻感情,朴素、坚定、稳健而赤诚,最为难得的是,他从来不缺乏耐心。我其实没有寄望过,在这样的时代,还会有这样一位好总理。我真心为他的健康祝福。
 
今天,是2008年5月19日,是中国为“512”汶川地震死难者哀悼的第一日。
 
 
 
 
May 12

写给小熊

本来想短信你的,可又怕吵醒你或者你们的酣梦。写在这里,明天清晨又有小花闪,你点进来,就能看到。
 
我此刻正在虐待我老爸的电脑。还同从前一样,在那些不近不远的时光里,睡衣月+茶汽氤氲。
 
今天飞机在黑夜里飞行的时候,机翅膀的灯一闪一闪,忽明忽暗。在它穿过浓厚的云雾的时候,那灯把旁边的云雾照得一下是红色,一下是蓝色,那光一下下又熄灭下去,就看不见云雾,满眼又只剩下一片黑色,好象是眼睛突然失明,那暗涨得仿佛视觉被穿透了的黑洞一般。可那黑洞却转瞬间又变成了闪着的蓝的,红的烟雾,就更加没有了真实感。我头抵着窗户发呆,模糊了耳塞里唱的是些什么歌。置身彼处,当没有了地域和疆界,当没有任何一张相熟的面孔,一副亲近的嗓音,一颗温暖的心灵,一只坚强的手,那一刻我竟再想不到其他任何一种足以丈量我们自我归属以及存在的单位来。而年龄与时间,民族与性别,尊荣与卑微的界限,在那一刻也因此变得无足轻重。如果飞机坠落,每个人,或粉身碎骨,或面目全飞,只有在接触到某某地地面的一刹那,才重新具有了ID,因为那地面的疆界和命名归还了我们那些意义,它们才重又清晰起来。这的确是an experience of being in non-place.
 
我想起你早上跟我说的话来。
 
我觉得中午和你说的那些的确太敷衍了,我仔细想了。我想对你说,如果还是自觉不能再爱了,那么哪怕能有个人日以继夜的陪伴,也是很好的。她是因为心里怀有对另一个人的爱,才不能再将就那样的陪伴了。那老师说得很对,有一种感情,是需要怀有的。或者说是只能用来怀有的。我说的是怀有,你懂吗?
 
 
May 10

黄飞狗的睡前自言自语

今天又被表扬文笔很好,最近总被表扬。除此之外还被表扬眼神真清澈以及孩童般干净的笑容。呵呵,真开心~~~

小熊一定会故作严肃地打压说:“不许骄傲!”

哦,好吧。我不骄傲。我只是窃窃偷笑开心呢。狗性是什么?就是看到喜欢的就兴奋不已,不喜欢的就打瞌睡,并且喜欢获得表扬。我相信这是为狗的本性,也是孩子气。让我保留它们好不好?平淡高压的生活,需要自寻乐趣,以及勇敢地不断自我鼓励,坚定自己的内心,乐此不疲。

生活的理想就是理想的生活。理想的生活,就是要生活得更快乐,以自我温暖和温暖他人。

真开心!晚安亲爱的。不好意思地窃笑着飘下~~~

May 08

那点儿生活

还没睡下去4个小时,就被来电吵醒,原来又有新的面试。那张被我仓促傲慢地回答得乱糟糟的7页长的卷子,居然通过。意料之外。

这本来应该是很好的吧,基本上弹无虚发,都拿到了面试。

可是,就因为这,我又不能回家了。前天还兴冲冲地和亲爱的朋友约好,去下我家乡曲折小巷里生意兴隆香喷喷的小馆子。昨天还抬着一颗疼痛的颈椎上头颅,美滋滋地期待着露天森林的温泉浴,能把人谗得流下哈喇子的卤鸡米线,湖边上高高的稀疏的芦苇,映衬着晚霞满天,万里绯红。还有,老早就说好的,要去看湛蓝如洗的晴空,清秀的山和高天上流动的云彩,看高原烈日下牧场里乳白色的牛群,它们耳朵上串着吊牌,脖子上挂着铜铃,叮咚叮咚悠闲地远去,空气里到处是干爽的微风拂过青草的香味。我还要学画画,写大字,和印泥,做回那个疯丫头和你们跳舞、唱K、一块儿做饭、一块儿谈天说地,畅饮言欢,不醉不归,通宵达旦......

就因为这,我又变成了言而无信的人。

我渐渐拥有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奈感觉。

我渐渐意识到我不再被自己的意愿自由地支配。彻底丧失任性的特权,或许这才是成年人的常态,却让我无所适从。

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往后,毫无预期地采访,约见,赶工,加班,会成为习惯。

这就是我曾经无比向往的那点儿将来的生活么?呵呵,我的那点儿real, tough, floating的,城市里有轨电车一般的生活啊。。。

而这一切,都是源于我的欲望,而并非现实或者他人逼迫。我明明知道,却无法断绝。